父亲来看我,看见我的卧室挂着名画《泉》,便皱起眉头,目光严厉

中国影视娱乐网 2019-08-24


父亲来看我,看见我的卧室挂着名画《泉》,便皱起眉头,目光严厉


记得五六岁时,父亲在外地施工,难得回家一趟。每次回来,父亲的脸色总是很难看,目光汹汹的。我怕他,便躲着他。躲起来,也总能听到父亲和母亲吵架声。有时,还能听到祖母恶狠狠地勾火声,以及祖父制止声。

我知道,父母吵架多半是因为祖母的告状。祖母不是省油灯,母亲也不是软柿子,婆媳常常为鸡毛蒜皮的小事吵架。父亲一回来,两人便争先恐后地向他诉冤。父亲是个沾火就着的脾气,又是个孝子,明明知道祖母不对,他也要责难母亲。母亲娘家曾开过大车店,从小娇生惯养,哪里受得了这个委屈。因此,家庭战争升级。最终,导致了母亲提出和父亲离婚。

父母在排队办离婚手续时,我看见父亲的目光是那样无奈,那样依依不舍。我肚子咕咕叫了,父亲买回两根麻花,给我一根,手里还剩下一根,迟疑了一下递给了母亲。由于这个动作感动了母亲,本来已经排到了,母亲犹豫了一下,回头看了父亲一眼,说咱们回去吧。父亲忙不迭地说回家回家,拉着我的手逃也似的离开了。从此,父母的关系有了改善。祖母无隙可钻了,霸道也收敛了许多。


父亲来看我,看见我的卧室挂着名画《泉》,便皱起眉头,目光严厉


1963年,我考中学,居然考上了一中。这是全省重点中学,据说平均考分85分以上才能分到一中。我是我班惟一考上一中的,小学校长亲自将入学通知书送到我家。父亲捧着入学通知书看了又看,眼里漾着喜悦的光芒。我第一次看到父亲这样高兴。

入学不久,父亲把曾在施工那个城市买的舍不得穿的一件贵重制服找出来,让母亲改小给我穿。这可是破天荒的事,因为父亲只有这一套体面衣服,他平常舍不得穿,只有到了节假日他才穿的。这件上衣的布料带有绸缎性质,薄而光滑,颜色是蓝的,但在阳光下又变成紫色。我穿上它来到班里,遭到了同学们起哄。因为在那个年代提倡艰苦朴素,我穿得这么出奇,自然成了众矢之的。从此,我再也不敢穿它了。父亲望着自己心爱的衣服被改小了,压到了箱底,很是心疼,但他没有说什么,只是目光里尽是痛惜。

读完了三年初中,就在我即将考高中的时候,一场政治风暴来临了。那是1966年,我刚满17岁,紧跟红司令砸烂旧世界。我们推倒了立在七七四零地头汉白玉的贞节牌坊,在两派斗争中,我是广播员,在用手推车改装的木棚广播车里慷慨激昂地念稿。对立派的广播车则用绿铁皮包着,像坦克一样坚固。常常大小广播车对着辩论,两派群众围着自己那派的广播车助威。那时候,我这个角色很容易被对立派抓住打翻在地,再踏上一只脚。因此,车外一有风吹草动,我便偷偷地向外窥探。每每这时,我总能在人群中看到父亲的一双眼睛,目光里满是焦灼和不安。而我的心却踏实了,因为保护我的父亲近在咫尺。十年浩劫,父亲为我的安危操尽了心。他老了许多,背驼了,脚步蹒跚了。


父亲来看我,看见我的卧室挂着名画《泉》,便皱起眉头,目光严厉


1979年我在家乡剧团当专职编剧时,有幸乘上了恢复高考制度年龄不限的末班车,考入了省艺术学校大专编剧班。那年我刚好30岁,已经是两个儿子的父亲。在飘着雪花的大冬天,我告别父母、妻儿,去省城上学。父亲紧皱双眉,目光里尽是忧虑。他怕我到学府深造,眼光高了以后,会把妻儿抛弃。我走出家门,父亲从后面追上来,叮咛一句:“咱就是去学本领,别扯别的。”

省城离家乡近,每到星期天我都回家来。每次回来,父亲总是注视我和妻子的脸色,从中判断我们夫妻感情有无裂痕。父亲忧虑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,时刻高悬在我头顶上,起到了警示作用。学习期间,我别无他顾,专心致志地求学,获得了“三好学生”称号。两年的学习生活结束了,我被分配到齐齐哈尔市戏剧创作评论室任编剧。不久,我就把妻儿接到齐齐哈尔定居。告别父母时,父亲的眉头才舒展了,目光里写满喜悦,但又有依依不舍之情。

在齐齐哈尔从事专业编剧期间,由于写戏过分耗心血,再加上戏外的许多烦恼,我双耳失聪了。父亲闻讯赶到齐齐哈尔来看我,看见我卧室兼书房里挂着法国古典派画家安格尔的名画《泉》,便皱起眉头,目光严厉,说:“怪不得你耳朵聋了,整天看着光屁股的外国女人,不上火才怪呢。”勒令我把那幅画摘下来。我不敢拗着他,只好乖乖地摘下了。


父亲来看我,看见我的卧室挂着名画《泉》,便皱起眉头,目光严厉


1997年,我调到省城《剧作家》杂志社当编辑。由于不坐班,一周只去一次。我便把家安置在家乡,好便于照看父母。这时候,父亲早已退休了,把老房子卖了,和母亲租住在七七四零小区的旧楼。我常去看望父母。每次去了,父亲便张罗着酒菜。其实,根本不用他张罗,母亲就会把酒、菜料理好。每当临走时,父亲总是挽着我的胳膊,一直把我送出小区。送出小区还不放心,还要送过马路的另一侧,然后千叮咛万嘱咐:“你耳朵不好慢走,过马路先前后瞅瞅,等没车了再过。”嘱咐完,他蹒跚地回到马路的那一侧,站在那儿,一直看着我走远了他才蹒跚地回家,这已成为惯例。在那期间,我写作不论怎么忙,都要抽空去看望父母。不光去品尝母亲亲手做的菜,还会享受父亲送我过马路时的温情和慈霭的目光抚慰。每当那个时刻,我就像娇惯了的孩子,似乎走路真得用父亲扶着不可。有时还故意趔趄一下,使得父亲更感到他搀扶的必要。我在父亲尽职尽责地搀扶中,体会当儿子无限美妙的滋味。

后来,母亲去世了,我和弟弟都想把父亲接回家住。父亲嫌我们住的楼层高,还没有电梯,便住进了老年公寓。我每次去看望他,临走时,他总是拄着手杖,把我送到楼门口,又是一番千叮咛万嘱咐,然后站在台阶上望着我走远。每当这个时刻,我不敢回头,生怕触碰父亲那难舍的目光。我们兄妹每次去看望父亲,都要带些水果、食品等礼物。每当我们走后,父亲都要以打扑克的名义,把公寓里的老人们找到他的房间,他不厌其烦的介绍这些礼物都是谁给他买的,然后慷慨地分给他们。听老人们反馈说,在这种时刻,他的眼里总是漾着孩子般的快乐。

父亲80岁生日那天,我们兄妹为父亲举办了一个盛大而隆重的生日宴会。在宴会上,我代表兄妹讲话时说:“我父亲已经快乐地度过了80个春秋,还依然健康,这是我们做儿女的最大幸福。我是家里的长子,今年已经60岁了,可我在父亲面前还是个孩子。当孩子的滋味真好,它意味着我还年轻,还不老,还能孝敬父亲。我希望我到80岁时,还是父亲膝下的孩子。”

然而,父亲没能留下让我当孩子的更多时间。两年后,他患了不治之症,离开了这个世界。

父亲走了,可我感觉父亲的目光依然还在。不是吗?你看,就在那融融的阳光中,就在那幽幽的星光里……


父亲来看我,看见我的卧室挂着名画《泉》,便皱起眉头,目光严厉

作者简介:李景宽,黑龙江省艺术研究院国家一级编剧,原《剧作家》杂志社剧本编辑,两届田汉戏剧奖剧本一等奖获得者,创作电视剧《庄稼院里的年轻人》《樱桃》等。出版戏剧集《夕照》、长篇自传《我心空的星》等。